旧版回顾 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当前位置: 首页 > 审判研究 > 理论探讨
双向优化:论独任制民事适用范围的扩张与规制
作者:于晓君  发布时间:2021-02-18 16:25:36 打印 字号: | |



 

双向优化:

论独任制民事适用范围的扩张与规制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 于晓君

一八年

 

作者简介:

于晓君,女,1987年生,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专业方向为诉讼法学,现任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助理审判员。曾撰写论文《庭审中心主义下对我国拟制送达制度的检视、反思与重构》,获全国法院系统第二十七届学术讨论会三等奖、北京市法院第二十七届学术讨论会二等奖;论文《困境下的突破:论证据失权制度的适用障碍与完善》,获北京市法院第二十五届学术讨论会三等奖。

联系方式:固定电话:80381176。手机:18610701176E-mailwoxiangyao0224@163.com

 

 

 

论文独创性声明

 

本人郑重声明:所呈交的论文是我个人进行研究工作及取得的研究成果。尽我所知,除了文中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方外,论文中不包含其他人已经发表或撰写的研究成果,特此声明。

 

 

作者签名: 于晓君             日期:2018.9.3

 

编号:   

 

双向优化:论独任制民事适用范围的扩张与规制

 

论文提要

繁简分流是近年来司法改革的主要方向之一,而简化审判组织本可以成为优化民事诉讼程序更为务实且直接的途径,然而对此至今尚未形成可推广适用的通行方案。本文以民事诉讼为限,以“对不同案件投入司法资源的量应与其复杂程度、重要程度相适应”为根本逻辑依据,将独任制适用范围基本圈定为简单案件、复杂案件,而对于疑难案件、难办案件和具有特殊法律适用意义的案件应适用合议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延伸标准并设计四种规制进路,以确保独任制实践运行适度。同时建议深化司法责任制,并发挥新型法官集体组织对审判组织功能的补强作用,与扩大适用独任制形成合力,从整体上实现诉讼效率与公正的更好的平衡。

第一、二部分通过分析独任制立法规定,并实证考察B市F和E法院审判组织运行情况发现,目前民事诉讼中独任制的运行呈现法定与实践“脱节”的状态:既存在适用不足的问题,也存在实质滥用的现象。

第三部分深究其因,提出审判组织附庸审理程序的立法模式是问题之源,加之缺乏独立的适用识别标准,不当限制了独任制的运行范围;同时,“案多人少”的审判资源短缺压力反向挤压制度变形,审判组织内部责任负担失衡也使合议程序有效性大打折扣,致独任制实质上适用泛滥。

第四部分提出对策,主张重构独任制的适用范围,应解除审判组织与审理程序的捆绑关系,扩张独任制适用领域于一审普通程序和二审程序,并重新界定适用识别标准。全文共9753字。

 

 

主要创新观点:

1.提出在我国民事诉讼中,独任制的运行呈现法定与实践分离的状态——既在一审普通程序、二审程序中对某些案件“应独任而不能”,又因简易程序滥用和“合而不议”而呈现独任实质泛滥之象。

2.基于独任制运行不足与滥用并存之现状,考虑民事诉讼程序正规化与便利化应双管齐下,提出独任制适用范围的重构要同时满足扩张需求规制需求

3.提出识别独任制适用范围的“双重”标准。基本标准以案件难易程度划分。延伸标准即四种规制进路用以确保基本标准得以实际被执行:(1)区别设立独任法官与合议法官,通过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抗、利益平衡,实现对独任制的适度适用;(2)赋予当事人程序异议权,当事人认为不应适用独任制的可书面提出异议;(3)赋予二审、再审对独任制适用是否适当的判断权,将应适用合议制而未适用,作为二审发回重审和启动再审的事由之一;(4)辅助设立硬性标准,包括案件类型、标的额、当事人人数、审理程序等,形成协同效果,共同引导独任制在合理区间内适用。同时,据此草拟《关于〈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的修改建议》和《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独任制若干问题的规定》建议稿。


以下正文:

 

程序分类近几年一直是司法改革的前沿领域。如今对小额诉讼的实践热情尚未消退,诉前调解+速裁模式又已然在全国遍地花开。显见的是,立足于现实需求的司法程序改革实践的前进动线很清晰——程序种类趋向多样化,程序内容趋向简化。然而在简化诉讼程序的可选方向中,审理程序繁简分流虽可谓是其中优选,却绝不是唯一之选。作为程序正当运行的关键主体要素之一的审判组织,对其所作出的有关人力资源的最大化利用和人力成本的精简节约,本可以成为简化程序更为务实且直接的途径,然而司法现实是,审判组织的运行状态多年并无进益。程序改革必然需要整体平衡与推进,审判组织是否有简化的现实需求与制度空间,独任制与合议制的适用范围需否以及如何重新划定,这已是民事诉讼程序改革无法回避的领域,亟需正视和重视。

 

一、实证考察:独任制适用范围之现状透视

审视独任制相关规定是否为司法实际操作所践行,是为从根本上反映法律规定与实践需要是否契合。由于独任制和合议制是一体两面、非此即彼的问题,本文无法也不应局限于考察独任制的立法和实践情况,必然要同时涉及合议制的现实状态。但因特别程序有其特殊价值取向和功能,本文暂且不论。

(一)独任制适用范围的立法禁锢

1991年民事诉讼法颁布以来,单独成章的审判组织相关条款内容就十分固定,几次修法也未涉及。对于独任制和合议制各自的适用范围,我国民事诉讼法十分明确地予以了圈定(表1)。

 

从上述规定可见,我国民事诉讼审判组织的立法设定呈现下列特点:

1.以合议制为原则,独任制为例外。合议制度是民诉法自始确立的基本诉讼制度之一,多年来其基础地位始终未变。相对而言,独任制的立法定位也始终只是一种有条件的变通,是对合议制的补充和例外。

2.以审程序为界划分独任制和合议制适用范围。从立法体例上看,民事诉讼法将审判组织单独成章,本来是肯定其独立性的,但以审理程序作为区分独任制和合议制适用范围的标准,事实上造成如何组建审判主体,完全取决于适用何种审理程序,而不论案情怎样。

3.独任审理只能附随程序转化为合议庭审理。独任可以单向转化为合议,这种转化是被动的、附随的。按民诉法规定,不宜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裁定转为普通程序。这也意味着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案件,就要弃独任制,而由合议庭审理。

(二)独任制适用范围的实践取舍

1.一审情况

本文选择BF法院2017年审结的一审民事案件为样本一,用以考察现阶段审判组织一审运行状态。发现呈现下列特点:

1)独任制是司法者的首要选择。(图1

 

当然若追溯程序源头,一审民事案件在立案时一般就立为简易程序(除非是法律明确禁止,如发回重审案件),连带独任审判也成为了一审民事案件的默认初始设置。但是反言之,简易程序就可以适用独任制,也是简易程序被如此推崇的重要原因之一。毕竟目前实践运行中的简易程序,与普通程序相比,最简化之处,就是对审判人员的俭省了。(1)

2)适用合议制案件的构成主要为发回重审案件和转程序案件,其中混杂为数不少的难度不高案件。(图2

 

自立案始即为合议庭审理案件中,有65件为发回重审案件,12件为疑难复杂案件。发回重审案件中,有16件因程序问题而发回重审,这类案件重审通常只为纠正程序错误,审理结果常与原审相同,案件疑难复杂程度不高,然而仍需适用合议制审理。

简易转普通程序(图3),有45%是因被告下落不明需要公告()。其他转程序案件,需要较长审限和案件疑难复杂两种原因交织,难以泾渭分明地划分。但考察非公告转程序案件的从立案到结案的审理天数,可以大概对这些案件的难易程度有一定评估,至少对于其中占比43%审理天数在6个月普通程序审限之内的案件,可以有理由相信,这些案件大多是为了获得更长的审限而转程序;退一步讲,即使有一定难度,独任法官也基本可以运用专业知识与能力予以解决,不必全部适用合议制。

 

(3)人民陪审员参与审理程度不高,导致案件实为承办法官独自办理。

样本一的合议庭组成大多有人民陪审员参与(图4),其中高达89.6%为两名陪审员。

 

人民陪审员参与的案件中,随机抽取50件的合议笔录予以考察,发现有45件案件(高达90%)合议笔录的记载模式都是:审判员发表意见,陪审员表示同意这样组成合议庭的形式意义明显大于实质意义。而这又同时逆向佐证了“一审合议案件,承办法官大多可以独任审理”之结论。

2.二审情况

本文随机抽取BE中院2017年审结的民事二审案件200件为样本二,用以考察现阶段审判组织二审运行情况。发现合议制在二审适用过程中有以下异变:

(1)非疑难案件亦适用合议制。上诉案件一律须由合议庭审理,但有为数不少的上诉案件并非疑难案件。从上诉事由来看,大多是对起诉理由的简单重复或经不起推敲无法构成对一审裁判的合理反驳。从二审审理时间审理结果结合来看,42%的案件在一个月内审结,84%的案件在个月内审结,且前述案件审理结果均为维持或调撤综合有相当一部分二审案件的特征表现并不疑难,但也得适用合议制。(图5

 

2合而不议样本二的合议庭,基本都是固定的审判组。在案情较为简单的情况下,合议过程常常被省略,变成了承办人的实质独任审理。

3.再审情况

本文选择BF法院2015-2017年的民事再审案件为样本三,用以考察现阶段审判组织再审运行情况。可见再审阶段合议制运行呈现下列特点(图6):

 

(1)运行状态呈现两极化,合议制失灵有效共存。一种表现也是合而不议。研究合议笔录发现,有的案件合议过程明显呈现形式化,表征是篇幅短、内容简陋,本质特征是缺乏观点之间的碰撞和互辩。另一种是合议“名副其实”。部分案件合议笔录完整呈现了合议庭成员之间的争辩过程,合议制切实发挥了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承办人是合议实质化与否的重要影响因素。考察发现,同一承办人承办的不同案件合议实质程度差不多。

(2)司法责任制促进合议实质化。从样本三数据来看,合议实质发挥效用案件比例逐年递增。司法责任制的确立,促使合议庭成员对非承办的合议案件的参与度提高了,当然也使他们的发言更加谨慎,合议过程明显拉长。

 

二、问题提炼:独任制适用范围之困局表现

从法律规定和实践状况两方面考察可见,我国民事诉讼中,独任制的运行呈现法定与实践分离的状态。实践操作一方面受制于法律规定,在某些领域应独任而不能,另一方面又在限定范围内呈现独任泛滥之象。

(一)适用不足:应独任而无法独任

1.一审普通程序中,因程序违法而被发回重审案件、因审限和公告原因而转程序案件,完全可以适用独任制

从复杂程度来说,发回重审案件多较疑难。但因程序违法而被发回的案件,重审大多单纯为了纠偏程序错误,是保障程序公正之必须,却无甚审理难度,完全可以适用独任制。

转程序多为法官无奈之下的选择,因为会极大地增加额外诉讼成本。不过转程序也可以获得某种利益,至少包括:时间利益(获得更长审限)、决策利益(获得群体智慧)、责任分担利益。转程序为后两个因素所驱动,才是为寻求合议制比独任制优越之处而为之。但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获得审限利益,或者单纯只是因为法律强制规定而不得不转程序,则没有必须合议庭审理的正当化理由。偏偏实践中转程序多是为了获得更长审限或因公告,这些案件也完全可以独任审理。

另外,有一定难度但尚不到疑难程度的普通程序案件,在员额制背景下,其实亦可适用独任制。

2.“上诉案件当然由合议庭审理并无合理性支撑,二审程序也有极大适用独任制空间

上诉审程序必须适用合议制,暗含假设有二:要么二审案件必然疑难复杂需要多人智慧保证裁判结果正确性,要么二审案件必然需要多人决策保裁判结果公正性。然而前述暗含假设并不当然成立。

简单的二审案件为数不少。如前文所示,无论是从上诉事由还是二审审理情况(包括审理时间和审理结果)来看,很多二审案件的特征表现并不疑难。经过层层选拔的员额法官完全具备正确审理这些案件的专业能力。

根本上,法官裁判的公正性,来源于中立性。法官首先是一个中立的第三人。他必须是局外人。一个人或多个人并不重要。()当然从理论概率上,合议制可以减某一法官专断和被收买的可能。但问题是,为降低这种可能性,对所有二审案件都适用合议制是否有必要。如果适用独任制已可保障司法公正,适用成本更高的合议制不仅无法获得更多的公正,而且势必影响和削弱对具有较高司法需求案件的司法投入。()基于我国民事诉讼不服即可上诉简单二审案件为数不少之司法现实,独任制已可满足部分二审案件的公正程序保障需求,对所有二审案件均启动合议制明显并无必要。

(二)适用泛滥:显性滥用隐性滥用并存

1.显性滥用:独任制在简易程序领域适用泛滥

我国民事诉讼的程序种类太过单一,让简易程序承载的目标和功能太多、太杂、太模糊,远远超越了同一个程序在设计技术上所能达到的极限(),因而导致其运行异常:一方面入口宽泛,什么案件都可以纳入简易程序审理另一方面又赋予了法官在程序转换巨大的自由裁量权,不该简易审理的案件也无法转出,两相结合之下,简易程序运行过载过热,呈被严重滥用之势。

而简易程序滥用,同时表现为独任制的滥用,甚至可以说,主要表现为独任制的滥用。概因我国简易程序与普通程序之间界限实在不明显,又因案件办理过程书面化、卷宗化这一个技术细节而引起程序正式化(),故实践操作中的简易程序,除了审判组织和审理期限之外,竟几乎与普通程序无二致了。然而不该独任审理的案件,却因困于简易程序,而必然同时受困于独任制。当然,希冀适用独任制以俭省人力,亦对简易程序滥用有一个反向的推动作用,加剧了其严重程度。

2.隐性滥用:合而不议致独任制实质上滥用

合议形式化困扰民事诉讼已久,甚至合议制已名存实亡之声亦有入耳()。从上文实证考察也可见,一审、二审、再审三个诉讼阶段,都存在合而不议现象,表现、程度虽略有不同,但归根结底,合议庭形同虚设,就意味着案件实质上是承办人独任审理,造成了独任制的实质、被动滥用。

严格意义上来说,虽然应独任而未独任可能一定程度上催化了合而不议问题的严重程度,但从本质上,合而不议是合议制失灵的表现。这也说明,审判组织运行具有整体性。独任制和合议制无论哪一方运行失范,都必然影响另一方。而判断审判组织是不是在各自轨道上有序运转,基础问题就是独任制和合议制适用范围的划分。

 

三、症结剖析:独任制适用范围失当之因挖掘

独任制适用困局之形成,系诸多局限因素共同作用所致。

(一)审判组织运行附庸审理程序,无法实现独立价值

民事诉讼法捆绑审判组织与审理程序,致审判组织成为审理程序的附庸,是独任制运行范围失当的根本原因。

这种“捆绑式”立法模式,(1)放大了审理程序对审判组织组建的影响,案件是否更有独任或合议需求反而被次要化,以致独任制、合议制的独立价值(图7)未能实现或发生错位。(2)也极大地限制了程序的灵活性与细腻度,弱化了不同程序环节之间的制约力与合力。若独任制适用范围较窄,则无法满足便民效率的要求;若适用范围太宽,又造成一些本重大、疑难的案件遭受独任制和简易程序的双重软化,当事人无法获得足够的程序保障。(3)还造成审理程序运行中存在的问题蔓延感染审判组织运行,比如简易程序的滥用就直接导致独任制的滥用。

 

(二)独任制适用范围的识别缺乏独立、有效标准

简单以审理程序为识别标准,不独立亦不适当,问题良多:

从规定内容本身来说,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案件,要转为普通程序,可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情形有多种,与不宜适用独任审理之间并无当然的对等关系;二审程序也有很多简单案件,却也必须适用合议制审理,这些本就不恰当。

从实操效果来说,对于简易程序适用独任制这个设定,出发点没问题,但运行起来却扭曲了。诚然,法律规定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才能适用简易程序,然而如今法院实践中,审理程序本身尚不足以妥善识别案件难易程度,审判组织的复杂性依赖审理程序而定,也根本无法实现独任制审理简单案件的基本假定。

(三)案多人少压力致独任制实质上扩张

司法资源供不应求是现代法治遇到的普遍性困境()。在我国,案多人少也是无法否认、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制度上不解决,就必然会压逼制度致扭曲变形。独任制比合议制在人力上的经济俭省是显而易见的,在人不够用这个问题上,实务操作自然而然会想方设法地向独任制靠拢。基于这些现实需求,对现有的独任制适用范围不满也好,明里暗里滥用独任制也好,实不应该对独任制在司法实践中所表现出的扩张野心感到意外()。从某种角度来讲,这种来自司法体制内的寻求变革发展的内生性力量甚至是难能可贵的()

(四)审判责任负担失衡消解合议有效性

非承办人的合议庭成员未尽其责是形合实独的主要原因()。而为何不尽责,有观点认为是由于案多人少、工作负担过重故应付对待非主审的合议案件(),有一定道理,但比较表层。毕竟工作多少永远是相对的,即使科学测算上工作量适当,恐怕就法官个体来说也会希冀工作更少。最现实的例子就是陪审员并无办案压力,依然基本只参与开庭过程,后续全由承办法官一人决定。

可见,合而不议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审判责任不平衡。由于合议案件的办案责任主要由承办人承担,比如被发改只会扣减承办人的绩效考核分数,合议庭其他成员对合议案件不重视也不关心,致合议庭如同虚设。

其实,若承办人肯切实推进合议进程,合议制也能发挥功能,但也因责任不平衡,承办人召集其他合议庭成员合议案件有可能遭遇不满、消极、敷衍等情绪反馈却无应对之法,故有的承办人宁愿孤军奋战,也不愿惹人厌烦

总之,承办人责任过重,合议庭其他成员的责任过轻,人民陪审员甚至几乎没有审判责任,在这种责任分担严重失衡的情况下,承办人惫于促进合议、其他合议庭成员怠于参与合议是当然之果,合议制度有效性也大打折扣。

 

四、对策提出:独任制适用范围重构之路径探寻

直面当前独任制在民事诉讼中运行所遇的诸多问题,重构规则以合理圈定其适用范围既必要又迫切。

(一)构建方向

1.解绑审判组织与审理程序

审理程序针对诉讼流程,审判组织解决诉讼人力投入,二者既无依附关系,也无一一对应之必要。将审判组织脱离于审理程序,从审理程序选择、审判组织选择乃至法官选择(包括人数),形成纵深梯度链条,可以增加民事诉讼程序应对复杂程度不同的案件的灵活性。

 

2.扩张独任制适用领域于一审普通程序和二审程序

 “案多人少不是牺牲必要程序的合理理由,却定然是促进独任制适用范围优化的积极动力。正视并回应司法实践所提出的尽可能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要求,反思独任制适用不足之现状,突破程序禁锢,将独任制扩张于一审普通程序和二审程序,是大势所趋尤其是上诉审程序,繁简分流的需求已极为迫切。

除具备现实诱因与制度空间之外,员额制的实行也预示着独任制扩张适用的时机成熟。“具备独立办理疑难复杂案件能力”的高素质法官队伍的建立,让选择从“人力角度切分诉讼资源投入量”这种繁简分流路径,没有了后顾之忧。

3.重构独任制适用识别标准

如何确立新的独任制适用识别标准,是重构的最关键问题。

1)回归制度初衷,重新划定适用范围。重构应从如何更好实现独任制和合议制各自的价值出发。独任制的根本价值在于经济与效率,其既与速裁、小额等简化程序的价值追求相契合,也可以一定程度上降低普通程序的成本。而合议制的减少外部风险、降低主观风险的特性,则为审理疑难案件所需。

2)兼顾独任制的扩张需求与规制需求。我国民事诉讼设计的粗放状态,决定了程序正规化和便利化是始终并驾齐驱的两大改革课题,不可偏废()有简易程序滥用的前车之鉴,可以想象,如果适用标准模糊或可操作性不强,审判组织与审理程序脱钩后,恐怕只能在再审案件中见到合议制身影了。在扩大还是规制独任制适用这个问题上,答案绝不是非此即彼,双向优化才是必由之路。

(二)具体识别标准设定

1.基本标准

划分独任制与合议制适用范围的基本逻辑依据,在于对不同案件投入司法资源的量应与其复杂程度、重要程度相匹配。()

而对案件难易程度的区分,学界已有较为成熟的标准。其中极具现实意义的是对难办案件的提出。苏力教授首提难办案件概念,即案件事实清楚却无明确可适用法律,或案件处理无法兼顾法理情理。()侯猛教授从是否需要通过请示制度协调解决来区分一般案件与难办案件,并将难办案件分类为事实难办案件法律难办案件影响难办案件关系难办案件()

至王亚新教授提出四分类法(),即将一审民事诉讼案件划分为(1)一般的简单案件;(2)复杂案件;(3)难办案件;(4)法律上有特殊意义的案件四类,已基本涵盖了案件复杂与重要程度的递增区间,笔者认为,可以予以借鉴进一步细化,用来圈定独任制与合议制各自适用空间。

结合立法表达需要、独任制与合议制的价值特点,本文建议作下划分(表2

 

2.延伸标准与相关程序的设计

较难解决的问题是,基本划分标准如何得以恰当适用,并切实可以产生规制效果,而不是极易被规避和无视。

对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几种规制进路:

进路一:区别设立独任法官与合议法官,通过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抗、利益平衡,实现对独任制的适度适用。这种解决方法的关键在于转换程序的设计。

可以借鉴德国民事诉讼法(),设定关于合议庭的案件接管程序。即(1)当独任法官认为其所审理的案件属于合议庭审理范围,其应将案件移交合议庭,由合议庭决定是否接管。(2)合议庭认为不属于其审理范围,可以不予接管,并将案件退回。(3)但独任审理与合议庭审理之间的转换,只能是单方向的、不可逆的。若合议庭一旦决定接管,则不可再退回。(4)为防止独任法官与合议庭之推诿,移交接管应以一次为限。

进路二:赋予当事人程序异议权,即当事人可以对适用独任制提出异议。

此种进路的关键点在于当事人行使权利方式与救济措施的设定。(1)当事人一方或双方认为案件属于合议审理范围,并书面对适用独任制提出异议时,独任法官有义务审查并作出回应。(2)鉴于审判组织的组成属于程序重大事项,同回避问题相仿,若当事人异议被驳回,应给予其向本院院长申请复议一次的权利。

进路三:赋予二审、再审对独任制适用是否适当的判断权,即将应适用合议制而未适用,作为二审发回重审和启动再审的理由之一,以此约束一、二审恰当适用独任审理。

进路四:辅助设立硬性标准,形成协同效果,共同引导独任制在合理区间适用。

可设定的硬性标准至少有:(1案件类型对于可以明确体现案件影响力或难度的案件类型直接规定审判组织构成。如涉及群体利益的公益诉讼应适用合议制。还可以通过类型化归纳,将复杂程度较高的案由()直接划定为合议审理范围,如专业程度较高的医疗纠纷、第三人撤销之诉等。

2)标的额。根据本地经济发展水平、人均工资水平等因素,结合当地法院受案平均标的额,将标的额较大的案件直接定为合议审理。基本来说,标的额大的案件,或涉及繁复的交易过程,或有较大影响,虽未必到疑难案件程度,但即使考虑规避外部风险需要和责任承担需要,也有合议审理的必要。

3)当事人人数。群体性纠纷、具有集团诉讼性质的纠纷,通常影响重大,并常涉及信访等因素,需要额外慎重对待,宜纳入合议审理范围。

4)审理程序。本文虽主张解绑审理程序与审判组织,但将审理程序作为辅助适用标准,也有一定规制作用。如被称为“裁判公正最后一道防线”的审判监督程序,与独任制追求效率经济的倾向完全不符,应适用合议制但需要强调的是,便利导向的简易程序虽本与独任制属性相契合,然囿于简易程序目前入口太宽泛之现实,不宜直接规定其必须适用独任制。

(三)制度补强

1.与司法责任制

多维度设定标准来保障独任制在适度范围内适用,这是正向的引导。但同时,还需要推进合议的实质化,解决独任制隐性滥用问题,做好反向的预防。

克服合议制失灵倾向的关键手段在于强化责任。这也是本文基于前述考察实践运行情况得出的结论。可以看到的是,司法改革以后对审判责任的强化,让合议制形不符实的状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扭转。司法责任制的深化,除了继续探索法官惩戒制度,以实质推进合议庭成员对合议案件的重视与审慎,还应当探索人民陪审员的司法责任问题,以督促陪审员正当行使权力。

2.与新型法官集体组织(审判团队、专业法官会议)

实践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这种现象:有的案件审理难度不高,但由不同法官处理,结果却存在偏差。扩大适用独任制必然也会同时加大个体思维局限性的影响范围。所幸现行审判团队制度和专业法官会议制度提供了更好的集思广益途径,如专业法官会议讨论类案的裁判标准,降低独任审理思虑不周的可能。合议制的经验延续功能,也可由审判团队适当分担,如通过合理化配置人员构成,形成经验与专业知识的互补与带教。总之,这些司改后出现的新型法官集体组织能够一定程度弥补独任制功能短缺之处,与扩大适用独任制形成合力,从整体上实现诉讼效率与公正的更好的平衡。

 

扩大独任制的适用范围,无疑会逆转以合议制为原则,以独任制为例外之旧有状态,让独任制成为民事诉讼审判组织的主导组建模式。由此也可能会引发担忧:是否会造成效率对公正的过度侵蚀?暂不论在保障程序公正方面独任制是否就显著弱于合议制,需要认识到的是,扩大独任制的适用范围,并没有让独任制越线,而只是与大多民事案件为简单案件这一司法现实相契合而已(当然前提是在扩大适用的同时一并遏制其泛滥倾向)一个富有活力的制度应该包含一种节俭使用诉讼资源的机制,以保证所利用的诉讼程序与特定的案件需要相符合()恰如其分地运行,无疑比计较形式上的分量更重要。


附件一:

关于《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的修改建议

 

附件二:

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独任制若干问题的规定

(建议稿)

为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独任制的规定,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结合审判实践,制定本规定。

第一条 独任制适用范围人民法院审判民事案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法官独任审理:

(一)标的金额比较小、案情相对简单和当事人争议不大的;

(二)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上,有一定难度的。

下列民事案件,应当独任审理:

(一)速裁程序案件;

(二)小额诉讼程序案件;

(三)其他法律规定应当独任审理的案件。

第二条 合议制适用范围人民法院审判民事案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组成合议庭进行:

(一)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上,具有特殊困难性的;

(二)涉及群体利益、公共利益的;

(三)人民群众广泛关注或者其他社会影响较大的;

(四)具有特殊法律适用意义的。

下列民事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审理:

(一)审判监督程序案件;

(二)因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而发回重审案件;

(三)公益诉讼案件;

(四)第三人撤销之诉案件;

(五)当事人一方或双方十人以上的案件,或人数尚未确定的代表人诉讼案件;

(六)标的额高于受案标的额上限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案件;

(七)其他法律规定应当合议审理的案件。

第三条 区别设立独任法官和合议法官】独任法官接收案件后,发现属于合议庭审理范围的,应移送合议庭审理。

受移送的合议庭审查认为受移送的案件不属于合议庭审理范围的,应当将案件退回独任法官。独任法官应当继续审理,不得再次移送。

受移送的合议庭决定接收受移送的案件后,不得再次将案件退回独任法官。

第四条 赋予当事人独任制适用异议权】对于法官独任审理案件,当事人一方或双方认为案件属于合议审理范围的,可以在案件开始审理时向独任法官书面提出异议。

独任法官对于当事人提出的异议,应当在异议提出的三日内进行审查,并以口头或者书面形式作出决定。异议审查期间,停止案件的办理。

异议人对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接到决定时向院长申请复议一次。复议期间,不停止案件的办理。人民法院对复议申请,应当在三日内作出复议决定,并通知复议申请人。

第五条 赋予二审、再审对独任制适用是否适当的判断权】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发现原判决违法独任审理的,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当事人以违法独任审理为由申请再审,审查属实的,人民法院应按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决定再审。


 
责任编辑:陈瀚